兰芷铃音

少年事

【中】

真正的悲剧是无法弥补的。

事情本身总会过去,但时间不能治愈根本性的伤残。奇峰崩塌了,翠湖干涸了,山溪断流了,古树枯死了,一切都无疗救。

人世悠久而平庸,只因遗失了太多的优秀。

剩下极少数的人,在废墟间行走。

                                                    空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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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时方兰生曾在书院和那些学生们一起偷偷看过一本志怪小说。想来一群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们断是不能了解其中的玄机奥妙,于是只聚了一会儿众人便大嚷着无趣散了。

 
  唯有院中留下的方兰生小心翼翼的收起那本书,装入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清秀的脸上洋溢着无限兴致。

  要方兰生说他与这江湖的机缘,便是从这时开始的。

  他早都想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了,一直困在书院里和一群只知读书的书呆子打交道,他宁愿去江湖中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相信读书人访仙山,求剑仙的传说。痴迷修仙,渴望浪迹江湖,带着书生的儒雅风流,亦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懵懂莽撞。

  彼时他与百里屠苏在翻云寨相遇,两人都不过是未及弱冠的少年。

  一句话不对头便要大呼小叫争执半晌,彼此互看不顺眼,相看两生厌。

  搜寻玉横的路上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大吵没有,拌嘴不断。要不是百里屠苏过于逆天的战斗力,方兰生那从老爹学来的拳法在他面前只是花拳绣腿,他定是要念个什么咒按着百里屠苏的头让他服软。

  可也偏偏是这样,两人倒慢慢培养出了默契。每逢战斗时有方兰生在后方护法加持,百里屠苏战斗速度明显加快许多,且受伤的几率也小了,惹得红玉连连掩嘴调笑。

  一路上众人相互扶持,彼此也在长久共同出生入死中逐渐磨合,方兰生再提起百里屠苏也没有从前那般咬牙切齿。更甚的是他偶尔也能从百里屠苏的只言片语间感受到少年的赤子之心。

  方兰生一直觉得自己喜欢的是娇小可爱,温柔贤淑的女子,就像襄铃那般。在察觉到自己对百里屠苏在朝夕相处间渐生的情愫时,他呆呆地盯着对方几乎浸入夜色的背影,心中泛酸。

  他想起少年一次次挡在自己面前,只留下背影坚韧挺拔。那许是从翻云寨相见起就氤氲的感情无限膨胀,在胸口躁动不安。

  有时候一个人躺在客栈的床上苦想,他对百里屠苏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暗生情愫。他嫌他一天到晚摆个木头脸不知给谁看,他嫌他一天到晚聒噪吵闹惹人心烦。

  可偏偏就这样,白天醒来后顶着两个黑眼圈上路,还是情不自禁盯着前方的黑衣少年看,好像一不留神,他就丢下自己跑了似的,可是明明,自己从未拥有过他。

  他曾想,下次他定要在百里屠苏挡在他面前时狠狠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方兰生是学过佛家拳法的,并不是一无是处战斗力负值的书生。好似就他百里屠苏法术高强,净瞧不起人。

  他曾想,今世只看着百里屠苏的背影便足矣。百里屠苏与风晴雪间的山盟海誓同他方兰生没什么关系,事无兵戈,不痛不痒。

  他依旧是他方兰生,能在百里屠苏冲到前方时加血辅助,也能在他疲敝时为他端上一份亲手做的甜心糕。

  可他还是心有不甘。就是这样带着一路的少年心性,一边猜测百里屠苏的心思,一边仍装作冤家不对头的样子,常与百里屠苏发生争吵。

  至于每每以他自己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接不上话为结束,那也是方兰生自己乐在其中,憋在心口的那份不知是因为对方的冷脸嘲讽还是木头一般的迟钝而产生的不满情绪,也在吵闹中烟消云散。

  因此方兰生常有感慨,本少爷如此善良大度,才不会和你这个木头脸计较。如此想着,方兰生摇摇头又为自己不争气喜欢上这么个木头感到伤感。

  他同百里屠苏互诉情意也不过是一夕之间。怕是一早两人之间便生出不可言明的情谊,只是都不愿先承认罢了。

  不然为何百里屠苏只会和方兰生一人拌嘴并且乐此不疲。连襄铃都可以感觉到每当两人吵完后心情变得甚好的百里屠苏,嘴角微小的弧度让整个芳梅林的花都失色。

  明明是如此温柔的少年。

  从一开始决定要潇洒走一回的方兰生每至此,看着一片温暖的红色中映衬的少年, 不免心生酸涩。

  对于从不信命的方兰生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断没什么能够挂阂他。既然百里屠苏同他已言明心意,那他更是愿意共他同生共死。于是后来到了被迫长大的地步,那股子少时便暗生的情愫更是从摇摆不定蜕变为坚定不移。

  在龙绡宫内,彼此对望间海水将他们包裹,方兰生抬眼便望入百里屠苏深色的眸子里,黑如曜石,溢满温柔,令他无所适从,红着耳朵埋入对方怀里。也许这时百里屠苏会在心底暗自偷笑只有这招才能让方小少爷口不对心的性子改改。

  怕是过于幸福总会让人嫉妒。百里屠苏这辈子倒是没怎么享过福,哪怕就这一点短暂的温存上天也吝啬于他。

  他抓住消散的光点搂住虚无的空气,他抱住红色的喜服贴上冰冷的面料,刻骨铭心的痛在心口炸开,却是无能为力。身边的亲人,信任的朋友在一念之间消亡而去,徒留生者余痛未消。

  责任鞭策着他们,警示着他们作出背逆人伦的事终归要遭受惩罚。仿佛他们走的是巉岩上一条没有栏杆的羊肠小道,一不留神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可方兰生还是心存侥幸。他成长了,是没错,他要去担起责任了,亦必然,但却不是让他以百里屠苏为代价。他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坚不可摧,即便前路坎坷,他也定会同百里屠苏一起面对风雨。

  他坚信着。

  待到散魂前,百里屠苏对他说,回到琴川后,他方兰生是要娶妻生子的,断不能留了思念在别处,是以勿要念他的。

  那时他不肯依。

  怒气冲冲地伸出手指大声嚷道:“好你个百里屠苏,如今倒是知道了要我去担起责任断了念想的,当初怎不去想你若同我一道我该如何给孙小姐那桩亲事一个交代?”

“好好好,就你百里屠苏有情有义,你有甚么资格来规限我将来的生活如何如何!我方兰生不过是一介书生,同你有甚么关系,值得你百里大侠如此嘱咐万分?!”

  百里屠苏却没丝毫怒气,伸出手想要拉住对方胡乱翻腾的手,令他冷静下来:

  “兰生,莫要置气……”

  方兰生听到百里屠苏声音,恶狠狠地挥开对方伸来的手,紧攥着宽大的衣袖,微喘着气,面色潮红,狠狠地瞪着他,发冠也因方才的激动而略微歪斜,倾出几绺青丝。

  其实他心里明得跟镜似的,比那红叶湖的天空还要澄廓上几分。他也不是不明事理就不分青红皂白咆勃指责。只是他自百里屠苏决定解封后就心如乱麻,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二姐的事,晋磊的事,甚至少恭的事,都让他明白许多,责任解不开逃不脱,未消尽的少年心性对于这般命运压迫却还是渴求一丝希望。

  在欧阳少恭正式与他们反目成仇时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潜意识之中刻意把它筛掉罢了 。

  他深知以百里屠苏的个性,定会选择破釜沉舟,自我牺牲。百里屠苏从幼时到现在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失去得太多,得到的甚少。

  而他与百里屠苏互通心意也不过寥寥几天,他也曾幻想过尘埃落定后两人的归宿。月言也好,晴雪也好,即便心底的愧疚要将他们湮没,纵然会被别人指责背信弃义大逆不道,他们依然坚持随心而行,彼此相守,共同沉沦,从此幕天席地,浪迹江湖。

  方兰生承认他踟蹰了。

  他怎么可能毫无怨言地让百里屠苏去送死?从前年少轻狂倒敢一腔热血地牺牲自我,如今有了惦念怕是多了份私心与犹豫。

  他只希望百里屠苏能活得好好的,多看一看这个世界。

  哪怕他们不能长相厮守。

  方兰生深吸几口气,额前的发丝被吹得轻晃,搔得面颊微痒。这么一来,倒也平静了许多,只是胸口起伏还略微频繁。

  他清清嗓子,抬眸望向百里屠苏,盯着对方波澜不惊亦看不出悲喜的面庞,顿觉眼眶酸涩,愣是被莫名地委屈铺天盖地地席卷,上前一步,索性把整个脸都埋入百里屠苏的黑色衣衫里。而百里屠苏也伸出修长的手轻抚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紧紧相拥。

  待情绪平复了些,方兰生嘶哑却平静的声音自百里屠苏怀里传出:

  “今世今世,你百里屠苏为了苍生大义,可有言不由衷?”

  百里屠苏顿住。

  他这一生所得甚少,也不曾想过即将辞去之时会得到同伴的相惜悲恸。他以为,承袭了太子长琴的一丝魂魄的他,摆脱不了寡亲情情缘的命魂。有人因他而不舍,有人与他袒露心迹,这般真挚的情感不论何时他都不曾幻想。

  如今也算已无他憾了。


“兰生,前半生我游走江湖,虽会匡扶正义,却不知前路何处去,是迷惘的。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同一个人比肩相守,于我而言,这些已是上天垂怜,是以别无他求。我所作的决定皆是出于真心,并无半点不愿。心之所向,无惧无悔,亦无怨怼。只怕今日散魂后只留你一人在世……”


“便是这般,化为荒魂后若我能伴你左右,你要想着,那周围的浮尘埃土,那身旁的微风堆送,那屋顶的青瓦落灰,那脚底的青苔泥泞,便都是我,一直守在你身旁..”   *


  “只求你再无悲伤亦无彷徨.....”

  逆光的百里屠苏脸上模糊不清却又更显俊逸柔和,仿佛包裹着微光而非被微光包裹。温柔得好似幻觉,如蝉翼缥缈,却让方兰生心如刀绞。他本该为百里屠苏这个木头一次说了这么多话而欣喜,但内心的苦涩把这微弱快乐的毛尖狠狠压了下去,只留满心的创口。


  什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他愿意背负一切骂名,同百里屠苏一起,驰骋天涯,万劫不复。

  什么“我自会同孙小姐白头到老百年好合只羡鸳鸯不羡仙的”

  不过都是气话。

  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以百年孤独,换来百里屠苏一生无忧;如果有可能,他愿意青灯古佛常伴一生,换取百里屠苏来生安度。

 

  可仍旧摆不脱的,是现实。

  他伫立于蓬莱的废墟之上,仰望应龙的远去。看它渐渐化成一条细细的黑线,再逐渐杳无踪迹,寻不得身影。

  遥远的天边似是传来一阵穿越千年的龙吟,唤醒了沉睡的生灵。

  龙的匿迹,带走了令他永远轸念之人,亦带走了年少最后一丝残存的天真。

  无处可寻。

  ———蓬山此去无多路。

  此一别去,怕是千年万年不得见了。

  他眠于苍穹,散入天涯。成不了仙,亦入不了轮回。荒至极,了于无,触不着,看不到。

  千年万年,只得永隔阴阳。

  若有动情处,也俱是无疾而终,两两消亡。

  百里屠苏终归走向了他的永生,而方兰生仍要继续他的人生。

  他归入天地,他儿女成双。

  多年之后,他重生清明,他坟前冢青。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终究是难两全。



  忽忆起那年的翻云寨,天边澄廓,日光乍泄,青天红霞。一抹夕烧烘得人慵懒缱绻,翻滚着,残红似是故人眉间的一点朱砂。

  那玄衣少年,长剑荡雪,明眸皓气,徐步向他走来,为昏暗的地牢中带入满地的斜阳,一如旧时光。

他说,大侠真是好身手,不知尊姓大名?

他说,今日之缘,明朝逝水,不必多问。


他说,这真是一只好肥的鸡,为什么会有这么肥的鸡!

 
他说,阿翔是只海东青,再要胡说休怪我不客气。


他说,三军可砍头也,匹夫不可夺刀也,好你个百里屠苏竟如此狂妄自大!

他说,闭嘴,很吵,阿翔要睡觉。

他说,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

他说,你还没睡醒,满嘴净说胡话。

 
他说,死木头臭木头,为什么本少爷要和这个木头脸一起走!

他说,若不乐意自可离去,我未曾逼迫你。

他说,本少爷看你可怜才辛辛苦苦给你熬得粥,你敢不喝?

他说,多谢兰生,方才只是未觉得饿。

他说,嘿嘿木头脸,你想不到还有人如此惦你,念你吧。

他说,兰生,莫要胡闹。

他说,木头脸就是木头脸,别指望木头能开出花!

 

他说,站在我身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他说,是二姐从小把我带大,如今想来我却从未她做过一件像样的事......

 

他说,这种事永远不可能忘怀,不如想想今后该如何去做。

他说,你早已不再是一个人,你做决定时能否考虑一下晴雪,就算不考虑她,你也想,想一下我,你不能就这样...

他说,抱歉兰生,我心意已决。若牺牲一人便可拯救众生,我甘愿以身赴死。

他说,你亦分明心悦于我,为何偏要不承认?

他说,感情之事,何必如此执着,得到答案又如何?我终归要散于天地。

他说,我又不是女儿家不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倒是怕甚么!

他说,好,兰生,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圆天伦之乐,替我看山川水秀, 代我走遍未尽的前路。往后,只要你抬眼,这云,这雾,这晨露,这晚霞,便都是我。 *

他说,没想到你这木头脸真能把话说出了花。好,我应你,若我过完这一世,去找你便是。

 

他说,兰生,我虽有不舍,可却不后悔作出决定。只是与你一起的时日甚少。我说过要护你周全,此次大战必定险恶,你便还是勿跟来罢。

他说,兰生,我去了,勿要念我。















他说,兰生,一起走吧


梦醒 。

————未完————